在德州,要做出死刑裁決,要先回答三個問題。這起凶殺案是否為預謀?犯罪嫌疑人是否很可能又會犯下另一樁凶案?有沒有任何可以減輕罪責的情況?在不到兩小時的考量以後,陪審團對這三項問題的答案是:是的、是的、沒有。所以,他們有權判處范恩.羅斯極刑。范恩被判犯下兩條殺人罪的次日,他的懲罰就確定為死刑。七天後,他被送到波蘭斯基監獄死囚區。在我們面對面坐著的這個時候,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十年。對死刑犯來說,算是正常的。從安置到處決,通常要花十年的時間,以免遺漏或忽略任何申訴。范恩.羅斯還有七天可活。然後一切就結束了。

「我怎麼準備讓自己去死?」

「在這裡,死亡,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」

他對我提出的問題笑了出來。「我不太知道一個人應該如何為死亡做準備。待在這裡,死亡,就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;是非得接受不可的一件事。你可以一邊活著,一邊否認的想,『不會啦,那不會發生在我身上』。但我看過很多人抱持著那種想法很多年,最後死亡真的到來了,他們才會意過來,而那對他們的影響是非同小可。」在我先入為主的觀念裡,死刑犯一定飽經滄桑,但是我一見到范恩,這想法卻站不住腳。他臉上完全沒有皺紋,氣色很好,雙眼清澈明亮,笑容可掬;看起來更像是他29歲犯下謀殺案的那個年紀,不像是今天實際上的41歲。我當下沒有多想,但事實上,我很快就會寫下一篇文章描述范恩「長得很好看」,然後,就在那篇文章送出後的幾小時內,會有大量郵件湧入,用各種想像得到的字眼罵我,因為我「想放他出來」,所以大家要我「得到報應」。但就像我剛才說的,當下,我沒想到之後會發生什麼事。我坐在監獄的一個房間裡,四周圍繞著持槍男子,我和一個被判犯下謀殺罪、剩七天可活的男子在一起。而這一刻,我的確覺得很愉快。

我問他是否認罪,他說他不認。死囚區裡的人犯很少有人承認自己有罪。我告訴他,我入境美國時,在我護照上蓋章的移民局官員對於我這次來訪的目的很感興趣,特別和我討論了一番;那位官員相信,死刑可以嚇阻人們犯下罪行。范恩並不同意這種說法。

「我完全不認為死刑有任何威懾作用。」他說。

「事實證明,有死刑,殺人案卻還是天天發生」

「如果處決一個人可以遏止其他人殺人,早在第一次執行死刑以後,就不該再有任何殺人案發生了。事實證明,死刑不具有威懾作用。我們有死刑這樣的懲罰,新的殺人案卻還是天天發生。」

他說,謀殺是最不可能重複發生的罪行。小偷會再去偷東西,虐待他人的會繼續打人,但殺人者很少會再犯第二次。「很少人是連續殺人犯。光是這件事就足以說明,死刑是不必要的。」死刑到底有沒有嚇阻作用,是美國法律體系內少數幾個曾經被詳盡討論與辯論過的議題。

《刑法與犯罪期刊》在2013年發表了一項向全國頂尖犯罪學家進行的調查結果。其中88%受訪專家回答說:死刑並沒有威懾效果。87%受訪者表示,如果目前允許死刑制度的各州廢止死刑,殺人的數字並不會因此攀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