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去兩年,政府裡出現了一群從網路「發跡」的年輕人。

對他們,媒體的稱呼有暴民、網軍、柯P軍師;在前行政院長毛治國口中,他們是「神級講師」。他們大多沒有傳統公務員的背景,卻因為有網路社群經驗、資訊科技技術,他們從「婉君」轉身一變,成了「公務員」。

從街頭應邀走進政府,從雲端落地公務體系,一張張公文、一場場會議間, 他們讓台電與社運團體面對面,舉辦黑客松,帶他們走出辦公室參訪新媒體。還推出公共預算的視覺化、八仙塵爆傷患搜尋系統、政府會議的直播等。

小檔案_黑客

黑客與駭客:英文都是Hackers,「黑客」通常指有建設性的破解既有架構、找出問題、創造解方的軟體開發者,黑客精神泛指各擁有相同思維的人,不限軟體工程師。「駭客」則以破壞居多。
黑客松(Hackathon):指眾人針對某種主題,在特定時間內共同協作。

改變,正在發生。破解現況、打造新工具的黑客精神,正在感染公務員。

她,幫衛福部官員上課
讓修法提案半年就獲處理

他們最早的嘗試,是兩年前,幫剛上任的行政院長毛治國、行政院副院長張善政「上課」。

時間回到2015年,新內閣上任後全力拚新氣象,喊出了Open data(開放資料)深化應用元年等口號。 「當時的氛圍是,(馬政府)最後一年了,大家想說可以試新東西。」綁著兩股辮子的羅佩琪,當時還是「病後人生」網站創辦人的身分。

當時26歲的她,站在行政院百位「長官們」面前解釋,說明上述網站,如何從各方彙整政府健檢、病人補助及醫療資訊,為台灣病人家屬提供一站式服務。

「然後,(衛福部)部長就找我到部內演講,要我來看看可不可以幹嘛,」現在的她,依然兩股辮子,但已歷經三任部長。她依然拿著麥克風,台下卻是一個衛福部內新的組織:新媒體溝通小組。

過去半年,由衛福部各司署選出來的三十個種子成員,每週五下午集合,來上她設計的半年學程。課程內容分六大類,課表從經營粉絲團、模擬公民討論,到拜訪新媒體都有。

讓各司署選出一個種子人力,每週固定參與,學習線上、線下的跨部門及對外溝通;這,有多難?

第一個,政府有總員額法的限制,人不能變多,衛福部加班已是常態,要中階主管讓出團隊中的人手,投入本來不存在的業務,即使在企業界,也會在組織內掀起波瀾。更何況,此人要學的「新東西」可多了,包括線上協作文件、學習直播、組織新形態的公民參與等。

只是約聘人員的羅佩琪, 路,是這樣走出來的:她的第一個任務是經辦史上第一個由民眾線上連署而成的政策提案,促成修改人體試驗管理辦法,讓癌末病患能夠使用仍在試驗階段的免疫細胞療法。

史無前例之下,她沒讓此提案成為各司署互踢的皮球,用公開的流程、快速的回應處理;2015年10月提案出現,2016年4月公告修正管理辦法,創造「公民參與」的典範。

接著,她引進數位工具,讓大家使用線上文件處理工具、開了 Line群組,讓特定會議嘗試線上公開共同筆記、直播會議內容等。一步步讓公務體系,知道改變的好處。然後,她推動成立「新媒體溝通小組」, 讓新的思考蔓延。

「前老闆都跟外面說,我們部裡就有一個網軍,」她無奈的笑。太陽花學運以及選舉之敗,當時的國民黨政府認定問題是網路溝通,她被視作懂網路的人,做為當時的藥方,她也一路調整衛福部的體質了。

他們,打開國營企業心防
七十歲台電破例開放資料

黑客被視為藥方邀請入政府,現任經濟部研究員,36歲的江明宗與33歲的彭盛韶,是另個例子。

去年用電量高峰的夏天,台電、環保團體、經濟部官員齊聚,不是公聽會也不是反核遊行,是70歲台電的黑客松初體驗。

當時,前國策顧問郝明義對行政院長林全一封公開信,直指台電是個巨大黑箱,要台電提出五十二項資料需求,說明缺電根據。當民間提出開放資料的要求,政府能夠滿足就不錯了,但這一次,結果卻是三場台電黑客松、三場盟友日,以及為期三個月、每週一次的資料工作圈會議。

「我們發現,其他環團其實不在(公開信訴求)裡面,如果只是封閉性的『開放資料』,對長期的政府運作來說不太好,」彭盛韶是其中關鍵,他想,為什麼不把壓力變成推力,打開台電的大門,讓更多人加入開放台電資料的過程?

於是他們用盟友日,讓產官學能夠相遇,從過去街頭上的對抗,到坐下來討論該開放的資料,並在一週之後舉辦黑客松,讓民間訴求、台電資料、開發者社群能夠互相連結。

結果,會是什麼?以「實踐節電輔助平台」為例,透過六都民生用戶的用電數據,結合各村(里)戶籍人口統計月報表,呈現用電地圖、節電排名等資訊,找出「高潛能節電地區」,實現環保團體對於節電的推廣。

另個例子是華碩資料分析工程師打造的「用電資訊視覺化」,一眼看清各縣市用電成長率、耗電統計,以及不同能源發電對照的能源動態圖。

放出資料聽起來簡單,但對長期壟斷產業七十年的台電來說,打開門讓民眾仔細看數字,有如冒險,直覺認為會洩露商業機密或違法侵害隱私,還好技術背景的江明宗現場做出範例,立刻解決疑慮。

壓力下的改變,很快。從決定要辦黑客松到真正執行,只用了一週, 過去一度對抗的公民團體,如今拿著麥克風下單資料需求;到了第三次,台電已經主動與民間團體設定議程。

一路從柯文哲競選團隊、台北市資訊局,做到經濟部幕僚的彭盛韶觀察,台電裡頭有許多想改變的人,但過往與民間溝通不良、知識壟斷,加上民間 NGO

(非政府組織)的力量不足,「需要找尋其他方式,打破(台電內部)既有的生態,」他說。

「我們接下來的確想要國營企業,都這樣做,」他說,台水是第二個「開放」的國營企業,第一次黑客松,就出現了用水模式的分析工具,快速找出用水量異於常人的區域。在現場,中油、台糖的代表也來見習。

黑客觀察:為何沒動力?
問題在政府內的三道障礙

「他們其實自己做得到,只是習慣第一時間推開工作。」江明宗擁有參與「開放政治獻金」專案、2014年九合一大選「選舉黃頁」的經驗,進到台南市政府又被挖來經濟部。在他眼中,台電是國營企業(台電、台水、中油、台糖)中相較進步的,不缺技術能力及產業知識,但缺動力。

台電與一般公務員相同,動力的缺乏有三種層次,第一層是被動的,來自民間的壓力,第二層是內部體制跟文化的三種障礙,第三,是需要陪伴、支持跟信心。

政府開放公民參與政策制定,主要三種障礙包括:

一、不鼓勵嘗試,咎責性又太強。與開放政府最相關的《政府資訊公開法》、《個人資料保護法》的限制,公務員人人自危,若又對技術陌生,沒有人敢冒險。

二、沒有專責的資訊人才對應開放資料等工作需求。三、政務官長期輿情導向的決策模式;當新的業務與政策出現,公務員直覺會想,這是不是另一陣風,待風平浪靜即恢復原狀?

障礙那麼多,黑客能幫什麼?「要給公務員把夢想落實的能力,需要有人在一旁給他信心。」嘉義縣智慧城市暨青創辦公室執行長王景弘說。

曾經,他跟著台北市社會局開會,一邊了解現況、一邊給出想像,數位化後的志工登錄系統能夠長怎樣?七次會議之後,新流程,每年為台北市政府減少四千次公文往返、四週作業流程縮短至七天。

三年裡,他的改造專案大大小小,也幫台北市府在八仙塵爆事件、預算視覺化中,與民間技術社群合作。他眼中,公務員缺的是信心、陪伴、支持,而民間社群跟走進公部門的黑客,就是公務員們最好的幫手。

他用「軸承」形容自己,「政黨政治是方向盤,齒輪(指公務員)是做事的。方向轉了,齒輪做不到也(還)是做不到,連結方向盤與齒輪的軸承,是我被期待的角色。」

黑客進了政府,像是羅佩琪、江明宗、彭盛韶, 都扮演如此角色,把看似空想的計畫落實;有成功經驗,就能創造更多的「黑客公務員」。

一切看似美好,卻充滿不確定性。

一開始,由「約聘」的黑客拉著公務員們,試著從做一個案子,擴大教育更多的公務員;但是,當他們的存在只是「政治任命」,能走多遠無人知曉。當公務體系的桎梏沒有解除,與數位社群的公私協力(指public-private-people partnership)尚未制度化,輿論討論熱度消退,黑客推動政府改變之路,從羅馬大道變成了布滿礁石的天堂路。

新政府上任後,要求改變的政治壓力不如過去,改變的步伐慢了下來,加上開放政府政策的藍圖遲遲未明,再成功的黑客松,恐怕也成一陣漣漪。當時開門請黑客來推自己一把的新政府,或許該問問自己,為什麼自己也成為阻力。

【本文擷取自 gØv.news 《黑客公務員》網路專題,連過去畫面為特殊版面設計,並非壞掉喔。為開放文化基金會專案之一。】

歷年重要大事

從內閣到台電,黑客如何讓創新發生

2014年3月:太陽花學運:公民駭客運用並開發了各種數位工具參與學運
2014年12月:柯P宣誓開放政府:柯文哲以「開放政府、全民參與」為政見,當選台北市長
2015年1月:幫行政院長上課:新內閣必修「網路發展趨勢研習營」,羅佩琪等人當講師
2015年6月:八仙塵爆:點燃台北市與網路社群協作的第一案,24小時內開發傷患搜尋網站
2016年6月:開放台電資料:70歲台電的黑客松初體驗
2016年10月:唐鳳就任政委:開源社群與g0v長期參與者唐鳳,成為台灣首位數位政委

整理:劉致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