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家我不怕,真正沒料到(的是)公司內部有危機。我的部屬去日本搶訂單,削價競爭,後來鴨毛漲價,一張訂單虧掉七千萬。當時,公司缺現金,經理人出走,債留下來讓我收,然後出走的經理人繼續搶合隆的客人。

王:你也可以把公司收掉,為什麼硬著頭皮要接受這個逆境?

陳:讀書的時候,我覺得「使命感」(mission)很空洞,現在公司快倒掉了,mission變得很清楚:第一,我絕對不能讓我媽媽陳寶珠丟人,我背負著母親的名字,再怎麼苦我都不怕;第二,有人一輩子跟你打拚,我要疼的是這批人,一定要收拾到最後。

我找不出解方,決定念書。一九九○年我進政大念研究所,後來跑去美國再讀書,越讀越怕,我把合隆當成個案丟給同學,越分析越發現合隆見不到光,庫存多、沒現金,虧損到連利息也繳不起。九二或九三年,台灣很多自殺,復興北路有一棟大樓一天跳兩、三次,當時我也很想跳……。

王:原來你也有過輕生的念頭?

陳:有啊,萬一合隆毛廠倒,我命也不要了,那個痛苦無法忍耐,生不如死,我還叫工廠的人買扁鑽,磨得尖尖的,死,我已經準備好,要是失敗,我一定走這條路。丟臉丟到家,生命沒有價值。

王:後來怎麼走出來的?

陳:一是我不能丟我媽的臉,人家會說交給細姨的小孩穩死。另一個是政大企家班,當時的財務老師點我,先想十年以後想怎樣,然後回推回來看看現在狀況,去算算財務報表,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現在的問題,我把時間拉長,發現還是有路可走。

當時,桂冠食品董事長王正一是我同學,我跟他說我不想做了,他叫我收掉;隔天他問我,如果哪天要東山再起需要多少錢,我說三到五億,他說錢湊湊就有;再隔一天他又問我需要多久時間,我說三到五年,他馬上說你不能收,三到五年後市場不知變怎樣,你還是撐一下。他的話點醒我:時間成本比資金更貴。

王:可見當時情緒影響了理智,你把狀況盤一盤還是有出路的。

陳:基本上一定要有學理知識,才能度過危機。還好我去讀政大企家班,否則我沒有鑰匙可以打開。

王:如果有人的狀況跟你一樣,你會對他說什麼?

陳:去找打開逆境的兩把鑰匙:知識,以及好友。

王:合隆經過分家,鬍鬚張也經歷過分家。陳焜耀是最小的、被分配,鬍鬚張張董事長是大哥,跟二弟、三弟一起經營,後來弟弟出走,應該有些不同吧?那一段是很痛的一段?

鬍鬚張董事長張永昌(以下簡稱「張」)答:一定會的。老二會離開,主要因為加盟系統要做或不做,要持續發展或到此為止,理念不合。我們在很短時間內,中央廚房從九十坪變成五百、一千坪,投資負擔很重,一定要開加盟店,才有經濟規模。但是我弟想法不同,覺得不可能把加盟主教得跟我們一樣,會砸招牌、不到位,走直營就好。

王:有不少兄弟第二代也有同樣狀況,這段期間持續多久?

張:兩、三年,這段時間都覺得不舒服,繼續醞釀下去,就會影響很多非家族成員,投入工作的人很尷尬,聽誰挺誰都不對。當然,合起來比較有力量,但,分家是不好裡面最好的方法,不能讓那種不好的氛圍持續醞釀。

王:當時紛紛擾擾,你處理得果決嗎?

張:我不是個果決的人,很重情感。以前的我,對自己的定義就是「猶豫不決」。處事判斷我會很快決定且堅定,要做的事情會做到底,但面對兄弟姊妹的感情,我很猶豫不決。

王:重來一次,你會有更好的處理方式嗎?

張:如果再來一次,不會等兩、三年,我的做法不會變;除非你有辦法拿證據證明我不對,否則我說的就是對。因為我已經拿出我的證據,現在輪你拿出你的證據。如果你拿不出來,那就是要做。領導階層要迅速建立共識、聚焦目標,然後行動,不要內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