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記者出國採訪不下幾十次,但到羅馬尼亞採訪是最曲折的一次。

當採訪活塑結束,我和攝影文財抵達羅馬尼亞機場,是晚上六點,那時我已經感冒,巴不得離開這氣溫零下二十幾度的國家,趕快回台灣。但一到機場門口就發現不太對勁,鬧烘烘得都是人,走進機場,才發現我們飛往土耳其伊斯坦堡機場的班機,因土耳其大雪,機場封閉,被取消了。

土耳其航空櫃臺前早擠滿了人,我們排了三小時隊才到櫃臺前。他幫我們預約兩天後的飛機,並給我們一張免費住宿券,告訴我們,搭機場外的780號班次即可抵達旅館。

好吧,反正才多留兩天,多拍一下布加勒斯特的雪景也不錯。我們依照櫃臺指示,搭著巴士前往旅館。

巴士乘客很多,我們被擠在後方,本來以為這旅館會有大大的招牌,看到就可下車,但一路上越來越荒涼,絲毫沒有旅館的蹤跡。因為我們沒有申辦羅馬尼亞無線上網(而且上網也很貴),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,我請問旁邊乘客,幫我們查是否接近旅館。

「快到了……正在接近你們的旅館…」他看著手機上的Google地圖說。我鬆了一口氣。

「嗯…巴士超過了耶…」他神態自若地說。我大驚失色。

「怎麼辦?」「你們可以在下一站下車,再走過去。」
「要走多久?」「大概20幾分鐘吧。」他還是一派輕鬆。

在黑漆漆的夜晚,零下二十幾度的氣溫,飄著大雪,在人生地不熟的路上,走二十幾分鐘找旅館,門都沒有。那時我已經下定決心:除非找到旅館,否則我今晚死也不離開巴士!

路上乘客一一下車,只剩下我和文財兩人。巴士司機是個老人家,不會講英文,也不會用手機導航,我把櫃臺給我的住宿券給老人家看,他示意我們安心,他先把巴士開到總站,上個廁所,再啟動巴士。

這一次,老司機把我們直送旅館。謝天謝地謝謝他。

隔天,我和文財請旅館叫了計程車,出發布達佩斯拍攝市景。因為我們大多時間都待在布澤烏拍攝工廠,布加勒斯特幾乎沒時間拍,文財是極度認真的攝影記者,登上雲梯車,吹著大雪,冷風刮得臉痛,凍到手指快沒知覺,但他依然拿著相機拼命拍。

羅馬尼亞計程車資不貴,開了約十幾分鐘,抵達革命廣場,車資才10 LEI(羅馬尼亞不用歐元,是用羅馬尼亞幣LEI,兌台幣大約一比八)。跟著文財東走西走,在雪像鵝毛一樣飄的寒風裡,拍了快2小時,他才滿足,準備回旅館。

我們招了輛計程車,司機說從這到旅館,要17 LEI,我們覺得差不多,便說好。他路上閒聊,快到旅館時,他把車停在旅館旁邊,文財遞給他50 LEI,要他找錢,但他突然變臉,說要92 LEI,因為起跳價格是70 LEI,不是17 LEI。

那段距離,無論如何都不可能70 LEI。我們和他在車內大吵起來,雙方激動地僵持約20分鐘,吵到後來,他說不過我們,更把50 LEI換成10 LEI,誣指我們只有給他10 LEI,最後他叫我們滾下車,雖然很生氣,但吵到快沒力,面對地頭蛇也有點無可奈何,只好下車。

地頭蛇很危險的,我們跟計程車司機吵架只是小小插曲,那些台商人在海外,面對的不是被騙50 LEI這種小事,而是幾百萬元幾千萬元,甚至幾億元的事,人在異地能開花結果,都不容易。

被騙錢心情不太愉快,感冒一直沒好,捱到預定搭機的那天,心想要回家了,很好。結果到機場,發現班機又被取消,我們問櫃臺到底怎麼回事,他說伊斯坦堡機場還是被封閉,而且班機大爆滿,就算換航空公司也沒用。

「那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能搭到飛機?」「不知道。」

他行禮如儀地拿出免費住宿券給我們。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家,我內心真有點絕望。

這一次換了家旅館,在機場附近。在羅馬尼亞採訪這段期間,總共換了五間住宿地點,我們兩人不斷地在各式各樣住宿點流浪,歸途遙遙無期。

我忽然大致可以體會難民的心情,但我們何其幸運,至少有住宿的地方,還有早中晚飯可吃,可是難民的際遇比我們遠遠慘得多,聽說這場歐洲大雪,已經凍死幾十名難民,看新聞照片,他們瑟縮身體在寒風裡排隊領熱食,我吹過那種寒風,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。

三天後,伊斯坦堡機場開放,我們總算成功搭上飛機,返回台灣。記者只是在採訪的某一段時間,紀錄某一件事情,再怎麼曲折,也只是一時,但對長年在海外拼搏的台商,對在異國漂流的人民,曲折是他們的日常生活,這是我們紀錄不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