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/6上午,台北車站出現一名女童全裸在捷運出口玩耍,現場有民眾上前勸阻,母親說:「這是她的選擇,我們應該尊重。」趕到現場的父親也強調:「尊重才是教育的真諦。」(新聞在此)

在許多位處熱帶的人類社會,裸體是主流,因此我相信裸體禁忌並非真理,而是一種文化建構

以穿衣為主流的社會,裸體也有各種不同的特殊意義。西洋藝術呈現女性美男性美,就覺得畫臉不夠,還要畫出裸體。但不表示俊男美女就可裸體上街。

又如,華人不可能崇拜裸體神像,伊斯蘭連神像都沒有,而天主教徒千百年卻都習慣十字架上的耶穌像應該裸體,因為裸體才能呈現耶穌肉身所受苦難。但神像裸體亦不代表信徒可裸體上街。

大多數人都不認為五歲女童在大庭廣眾應該裸體,是因為大多數人都接受「裸體禁忌」這種文化建構。女童父母則顯然認為女童本身的舒適感凌駕文化建構。

我們成長過程,都學到要把文化建構(例如各種禮貌規範,各種內外親疏差別)看得比自身舒適感重要,這就是社會化的過程。在小孩進入學校之前,社會化快慢主要是由父母負責。

社會化不見得都是好的。例如學校中各種霸凌,排擠,歧視言語,就是孩子社會化過程的不幸副作用。但人類畢竟是社會動物。所以孩子成長就一定會社會化,這是演化出來的。

這位五歲女童顯然社會化進程較慢。但她三年後,五年後的社會化程度不可能只是如此。因此我不確定她將來會不會接受父母「尊重孩子」這種說法。我不確定她將來會不會責怪父母在她資訊不足時,沒灌輸她內外有別的觀念。畢竟小孩變化很快,想法一直在變。

因此我看到新聞後的聯想是小鰻魚。大家還記得那位在鏡頭前跟媽媽哭著認錯的小網紅嗎?那時也好多人請社會局介入。但小鰻魚本人一點都不認為自己有被虐。我當時就擔心,哪天小鰻魚社會化程度提高,不再凡事看法都跟媽媽一樣了,她會怎麼看這件事 ?

我們長大後,許多童年創傷回憶,在當年發生時我們都覺得理所當然。誰當年被老師甩耳光時,被父母強迫吃噁心食物時,有意識到這是虐待呢?因此很多虐童行為根本就是社會局無法介入。虐童往往不是發生在當下,而是發生在未來的回憶裡。

而這對父母屬於親子共學團體。這種團體都是盧騷信徒,相信教育是要讓孩子「成為他自己」(我不是說這些人讀過盧騷。我是說這一派的學理源頭是盧騷。)我不是盧騷信徒,基本上我認為孩子的自我一直在變,也應該變。知識不足狀況下的自我不是真自我,自由不是真自由。社會知識足夠後有意識的選擇裸體,跟小孩在社會知識不足之時裸體,意義是不一樣的。經濟學與哲學都討論過,知識不足狀況下的選擇,並不是一種自由選擇。

所以我並不接受這對父母「尊重孩子」的說法。雖然我認為尊重很好,但我認為這對父母只看到孩子的「現在我」,忽略她的「未來我」,那個對公開裸體勢必會看法不同的「未來我」。如果這孩子多年後回想到,自己曾因裸體而招來眾目睽睽,不見得會同意他的父母「尊重小孩」這種說法。畢竟五歲小孩可能不在意他人眼光,但八歲就非常會了;五歲小孩並沒評估後果的能力,這年齡的孩子言行都還來自模仿,對父母(或身邊任何最近的威權角色)的依附很強,還沒發展自制力,也還不懂得評估後果,因此需要很多保護,很多規範,這是父母可以幫忙的。而且幫小孩評估後果,跟灌輸小孩沒必要的羞恥感,是兩回事。

【作者簡介】

顏擇雅,雅言出版發行人、作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