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3年,普林斯頓。遊客通常會待在默瑟街白牆屋對面的人行道上。不過,一看到老先生從大學校園慢慢步行回家,他們便難掩興奮之情;老先生總是穿著一襲長大衣,出了名的一頭亂髮上罩著黑色針織帽(如果紐澤西州的風那天特別強勁)。

膽子最大的遊客有時會過街走向老先生,訴說對他的仰慕,或請他簽名。大多數的人則是舌頭打結或敬畏得說不出話來,恭恭敬敬的保持距離。他們眼前的這位老先生,正是愛因斯坦;這位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天才,竟然近在咫尺。他那睿智、布滿皺紋的面容,令人聯想到,他的洞察力已臻透徹,遠非世間凡人可及。

愛因斯坦在世時是最著名的科學家,儘管他大名鼎鼎,卻總是獨自步行,或偶爾與一位老友結伴同行。雖然他在公共場合備受熱情款待,而且仍不時受邀參加正式晚宴,甚至電影首映(好萊塢明星對能在他身邊合照特別興奮),但埋頭苦幹的科學家和他不太打交道,他們多年來都是這樣。

最偉大科學家
晚年竟被學界孤立數十年

他們如此對待他,並不是因為他的年紀。偉大的丹麥物理學家波耳當時六十八歲,愛因斯坦七十四歲,但波耳還是很樂於接受新觀念,他在哥本哈根成立的研究所人才濟濟,年輕優秀的博士研究生最喜歡待在他身邊。然而,愛因斯坦被孤立於主流研究之外,已經幾十年了。高等研究院位於普林斯頓校園邊緣,有如禁地,在他發表演講的少數場合中,當然會有禮貌性的掌聲,但那是獻給「坐著輪椅上台的老兵」的同情掌聲。同儕視他為過氣名人。連他的許多知己好友,也不再把他的想法當一回事。

愛因斯坦感覺到了自己的孤立。他的家裡一度高朋滿座談笑風生,洋溢青春活力。但後來家裡變得靜悄悄的。他是近代最偉大的人物,怎麼會落得如此孤獨的下場?

1915年,戰時柏林。

愛因斯坦剛創造出一道了不起的方程式──不是眾所周知的E=mc2,而是比它更強大的方程式:廣義相對論的核心方程式。它是有史以來最美妙的成就之一,和巴哈或莎士比亞的作品一樣偉大。愛因斯坦的一九一五年方程式只有兩個核心項,但它竟揭露了難以想像的空間與時間特性,解釋黑洞為何存在,說明宇宙如何開始、可能會如何結束,甚至為革命性的科技奠定基礎,例如GPS導航。愛因斯坦因為自己發現的理論而欣喜若狂。「我最大膽的夢想,如今已然成真,」那年,他寫信給他最要好的朋友時這麼說。但他的夢想不久便中斷了。兩年後,就在一九一七年,他發現有關宇宙形狀的天文證據,似乎和他的廣義相對論相牴觸。他無法解釋此矛盾,只好修改方程式,額外加入一個項,破壞了它的簡潔性。

一個「一生最大錯誤」
讓他變固執、拒接受批評

結果,妥協只是暫時的。若干年後,新證據證實,他原始的絕妙概念才是正確的,於是愛因斯坦又恢復了原始的方程式。他稱這個暫時修改是「一生中最大的錯誤,」因為這破壞了一九一五年簡潔的原始方程式之美。然而,即便這項修改是愛因斯坦的第一個大錯,不過最嚴重的錯誤還在後頭。

愛因斯坦認為,他過去的錯誤,錯在遵循那些不完善的實驗證據──他應該只管保持冷靜,總有一天,天文學家會明白他們弄錯了。但他從這次經驗得出另一個結論:在最重要的事情上,他再也用不著遵循實驗證據。當批評他的人試圖提出證據,反駁他後來的理念,他一概置之不理,深信事實會再次證明他是對的。

這種反應雖是人之常情,卻帶來災難性的影響。它對愛因斯坦接下來的嘗試造成越來越大的傷害,尤其是在蓬勃發展的超小尺度、量子力學方面的研究。諸如波耳等好友都懇求他講講道理。他們知道,愛因斯坦的絕頂聰明可能再度改變世界,只要他願意接受新一代實驗學家不斷揭露的新發現,那些發現都是證據確鑿的。但愛因斯坦卻辦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