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看過馬奎斯的《百年孤寂》,也看過楊雅喆的《血觀音》,你或許會發現,後者彷彿台灣電影版的百年孤寂。

拉丁美洲最有影響力的作家馬奎斯用《百年孤寂》諷刺當時拉丁美洲軍權與殖民亂象,《血觀音》則揭開台灣政壇的利益分贓。暗殺與亂倫只是作品的表象,骨子裏是對台灣金權結構的控訴,片中穿插的台灣唸歌與片尾安排,讓影片更像貪慾堆起的海市蜃樓。

雅喆的電影一向有著魔幻美學的風格,讓影片既像現實亦如幻覺。但《血觀音》最厲害的還不是美學,而是劇情,裏頭穿插許多台灣這三、四十年來,著名的政治社會事件,例如,劉邦友滅血案,湯英伸殺人案…。這些事件像跑馬燈般,從褪色的報紙頭條中,透過劇情,又穿越時空來到面前。

可悲的是,影片中看似年代久遠的金權政治、農會超貸、圈地炒地、壓迫弱勢,至今仍然存在。

我問雅喆,這部片這麼複雜,暗喻這麼多,你確定觀眾能看懂嗎?他說,觀眾不必看懂裏頭每個案件,他們只要看懂,這是一部「黑吃黑」的電影就夠了,畢竟,台灣現在還是這樣啊!

的確,前陣子我因為做大林蒲的封面故事,到南部一趟,看了這個那個的重大工程,光用雙眼看,任何人都可能被人定勝天的壯闊工程所吸引,發出「WOW!」的讚嘆聲;但知道這一個個開發案,背後的金權利益結構,竟在改朝換代時換湯不換藥,就讚嘆不出來了。

電影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,特別吸引我的注意,那是一位地方記者。他不小心寫了一個惹惱地方政治人物的新聞,讓超貸案差點曝光,這位記者被「邀請」到一個權貴夫人家中餐敘,敬酒時,某政治幕僚把酒杯砸向他額頭,頓時鮮血四溢,記者只能忍痛不反抗,以免遭到更大的報復。(嗯嗯這幕我好像看到當今某縣長的影子,不能說…)

這種地方勢力威脅記者,逼記者收手或同流合汙的事件,早期媒體界非常多,尤其是地方新聞中心,那是另一個世界。現在最新的招數是,看準某媒體日子不好過,地方勢力化暗為明,對該媒體進行置入行銷,記者去某某抗議場合中採訪,寫出來的不是抗議者心聲或至少正反面並陳,反倒是與地方政府「合作」後的報導,甚至多達半版或整版,不但記者掛名,連標題、版型,都與正常新聞版面一模一樣。不在媒體圈的讀者,很難辨別這是威脅利誘後的報導,還是媒體自發性報導。

我相信雅喆寫《血觀音》劇本前,一定做了很多田野調查,例如,如何用藝術品行賄,政商關係如何運作得以超貸、圈地、炒地,這並不是看媒體報導就能寫出來的情節。許多觀眾能看得出來,那些橋段是哪些社會事件、哪些人物的影射,縱使敘事魔幻卻有所本,影片才不會超現實而失去重量。

但要將殘酷的社會現實,以藝術性來表達,這必須細心琢磨,否則不是太輕飄,就是太嚴肅。不確定雅喆為何要選擇這麼困難的表達方式,但他似乎一向如此,不肯放過自己。

最早認識雅喆,是2009年拍商周<百大特色小學>影片,他是導演,我是記者。我不只跟一位導演合作過,但他自我苛求的工作態度,卻是罕見。不只是認真而已,他對人性的複雜特別敏銳,就連拍孩子的故事,他也像外科手術醫生,拿著手術刀,精準切進孩子與父母、孩子與學校間的矛盾與依賴。笑聲背後總有哭泣,陽光背後總有陰暗,小清新與小確幸,似乎從來與他無緣。

其後,我們有兩次討論別人的作品,一次是桑德爾的書《正義》,一次是加拿大導演的《烈火焚身》,它們都有血淋淋的背景,卻是沒有標準答案的作品。不只是《烈火焚身》,還有《地下社會》,他似乎特別喜歡這類帶有社會性、華美卻令人戰慄的風格,而他近乎自虐的思辨習慣,也貫穿每一部電影。

導演的思辨能力,讓《血觀音》有很多層次可細細品味,除了權貴間的爾虞我詐,更緊扣人性的主題還有:甚麼是愛。在劇情中,所有大人的機關算盡,都可以自我解釋為,因為我愛你,所以才這樣做。但到底是貪、還是愛,或在某種環境下,兩者根本就混揉難辨,就連應該最純真的小孩,在這以愛為名的貪婪中成長,最終也變得難以自拔。

《血觀音》如同警世預言,暗喻我們這個社會,若被政客拉著玩著,終究落得百年孤寂、灰飛煙滅。在馬奎斯《百年孤寂》的結尾,故事發生地馬康多佈滿鬼魂,活著的人與死去的人糾纏不休,社會發展落後,最終全城毀滅。我不確定雅喆的作品,是否暗示神佛也超度不了台灣的金權結構,輪迴的劇本似乎早已寫好。

去電影院吧,看完應該輕鬆不起來,但有些沉睡的腦細胞卻會被喚醒。也許你會發現,原來,《血觀音》的情節就在你我身旁,而我們或許能讓台灣、這如同馬奎斯筆下的富裕黃金城馬康多,不致灰飛煙滅。

 

【作者簡介】

劉佩修,商業周刊副總編輯。超過二十年媒體資歷,報導路線廣泛,包括:藝文、兩性、教育、金融、政府部門。歷經專案《一個台灣‧兩個世界》系列的《大象男孩與機器女孩》、《百大特色小學》、《阿共、銀彈、虱目魚》、《台灣黑狗兄的全球戰爭》、《台灣哥倫布大亞洲戰略》。囊括重要新聞獎項如SOPA獎、吳舜文新聞獎、金鼎獎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