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際貨幣基金預測台灣今年的經濟成長率為1.7%,全球經濟成長的末段班;亞洲景氣如日本野村證券所說:「駛向風暴圈」。

逆境,通常也是轉機。《哈佛商業評論》指出,三十支道瓊工業指數成分股中,有六成公司在景氣低迷時創業。

商周集團執行長王文靜邀請三月份「商周企業家俱樂部」客座教授——城邦出版集團首席執行官何飛鵬、群聯電子董事長潘健成,在商周書房分享他們逆境求勝的經驗,以下節錄部分精華。

商周集團執行長王文靜問(以下簡稱王):《哈佛商業評論》指出逆境創造英雄,大壞的時間點反而是機會,請兩位分享你們的觀察。

群聯電子董事長潘健成(以下簡稱潘):我分析過,你看台灣很多新創公司,成立的時候說什麼有富爸爸,學歷好、後台很強、這種倒得比較快。台積電出來(創立)的時候,沒人要,王永慶十塊錢把它賣掉;聯發科沒人要。你看到現在活得還可以的,一開始都是悲慘的歲月,可是曾經有多大的股東,現在都倒了;就像種葡萄,做葡萄酒一樣的道理,都要在劣土當中,因為氣候差、土壤差、水分少,甜分才會高,才會長出好葡萄。

王:一塊肥沃的土壤,只能種出膚淺的葡萄樹。因為不需要奮力求水,粒粒飽滿多汁,果實的水分過多而糖分不足。這樣的葡萄釀酒,香味與口感遜色。何社當時創業也是沒有退路,也是生在劣土裡的葡萄樹?

城邦出版集團首席執行官何飛鵬(以下簡稱何):我工作上最大的逆境是辦《商業周刊》,1987年到1994年賠非常多錢,超過當時所能負擔。

三十年前,第一筆資金一千二百萬,一年就花完,第一年花完還不太緊張。後來第二次增資,想說可以多一點,又增一千二百萬,一年又花完了。又繼續增資,增了二千四百萬。可是完全沒改善。

所有事情都檢討過,但是找不到方向,找不到任何方向和著力點,看不到曙光在哪裡,可是又不能放棄。四千八百萬花完了,開始各式各樣的借錢。當時我看到任何人,就會判斷他身上有沒有錢,有錢,就想辦法讓他把錢掏出來。

王:為什麼不能放棄?有可能當時台灣根本沒有週刊的可能性。

何:當時我已賠了很多錢,借了很多錢也欠了很多錢,只要一倒閉我就是經濟犯,要抓起來坐牢。算了不能了事,關門是不能了事,放棄不能了事。我確定週刊一定有路,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做對。

我是超級無敵樂觀。我媽跟我講,世界沒有餓死人的,你只要忍忍就過去了,任何事,我媽笑笑就過了。假設今天很痛苦,我去做場激烈的運動,打一場球,全身累,躺下來睡覺,就過了。

王:潘董,你的「劣土葡萄樹」是怎麼種的?

潘:群聯最難熬、最煎熬是2008年,公司所有現金變庫存,庫存只剩四成價值(編按:群聯為了協助創立時的重要股東東芝而大量吃貨)。每做一批、賠一批。

2008年七月一日,我決定斷尾求生,如果再這樣下去,現金不只變負的,庫存也會變成負債,公司會倒。我開始拋售庫存換現金,認賠出場。現金換回來之後,我只求公司帳面不要虧損。

同時我找來七、八個主要幹部當月不領薪水,省下一百多萬元,帳面就是正;八月我不領薪水,其他人領半薪,帳面又是正。不能開源就節流。

王:基本上你是完全不肯放棄的人?

潘:因為我沒有富爸爸,只要一退,就game over(出局)。不是不想放棄,打官司也很想放棄啊,也曾想跟別的公司合併,把公司交出去,都沒有談成;心情不好想到的都是負面的,跑步打籃球睡覺,一睡十幾個小時,睡醒重新reset,再想想放棄會對不起很多人,拚下去好了。

王:一波又一波的企業逆境,也讓你罹患躁鬱症,你如何擺脫藥物的控制?

潘:我二十八歲,2002年被告,我覺得自己真是滿勇敢的,自己一個人開車到新竹醫院掛精神科,自己講我什麼問題,醫生開藥給我,那誰不懂啊,反正就肌肉鬆弛劑。早上起來,身體起不來,吃了幾天不敢吃。

後來我發現,不管自己躁鬱或憂鬱,只要自己承認,就會解決。你要先認知自己有這個問題啊,你要接受,就會想辦法解決,最怕不接受。

王:你們兩個天生性格很不一樣,都是小時候苦過,但何社是樂觀的,你偏悲觀。但是你把人格上的特質轉成未雨綢繆。 何社你看過那麼多企業家,你認為潘董在逆境打仗中最難得的特質?

何:企業的生命週期是困難、突破、順境,順境之後再遇困難,突破後再順境。他不會等危機出現再突破,他是變革走在危機之前。他的策略思考非常好,英特爾前總裁葛洛夫(Andy Grove)說,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(偏執者生存),永遠在猶疑恐懼。因為沒有退路,當危機還沒出現時,他就開始處理。

王:最後想請教兩位,今年景氣不好,身為企業家該如何自處於這樣大環境?

潘:我從兩個角度看,第一,景氣好不好,看(從)什麼觀點、是從什麼角度看。全球錢那麼多,奢侈品賣得好,打工的、上班的不好;第二,如何去適應達爾文講的適者生存,你一定要適應環境,要能變化才能生存。

我曾經問過一個問題:「到底是英雄造時勢,還是時勢造英雄?」我認為,英雄順時勢。這十幾年我們經歷這麼多,就像上賭場賭博,現在桌上贏的都不是贏的,把昨天每件事情都做好、做對,今天就是成功。今天開始沒做對,後天就是失敗。我不講要規畫長期,那都是虛幻的;成功不是永恆,今天做的每件事情,明天都有可能是失敗。

何:我不認為有景氣不好這種事,而是要問你做對事情沒有?你做對事,所有事都會解決。你做錯事,景氣好也沒用。為什麼會遇到逆境?因為該做的事情沒有未雨綢繆,逆境就會來。逆境來的時候,你沒有起來面對它、處理它。

逆境來的時候,先接受、面對,然後Do something;你要下這個決心去處理這個事情。

王:逆境時要Do something,就是要做關鍵決策,很孤單是嗎?

潘:很孤單。你不知道全貌,你很難做對的決定。

何:決策者在關鍵決策,永遠是孤單的,因為沒有人給你任何意見。

王:無數的逆境,都是從孤獨走過來。